芬芳本然

 生命原是一出老戏

一个人许多年，日子过得不似身旁的女子“活色生香”，但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。

比如我学会了欣赏两门顶顶高尚的艺术，戏曲和歌剧……当然歌剧比较接近我的专业，此时更是让我入迷。这么说未免抬举自己，有郁闷太久硬充深沉的嫌疑。也不能说懂，只感觉是比较靠近了。

先说戏曲。要换了若干年前，我一听那曲里拐弯咿咿呀呀的唱念，就会急躁的哇哇叫，拿了唱词看，也一目十行，感觉其老套老土。我没想到有一天会接受它们——或者，我只是比较有耐性了？无论是对那曲里拐弯咿咿呀呀的唱念，还是对那长袍长袖华丽累赘的行头，拖沓反复的动作……这都不比生活更难忍受吧，一刀杀不死，慢慢捱——

还有，就是我开始读“中国书”了，这与少时学古文不同，这完全是自觉自愿，我读那些故事，比如爱情，始乱终弃，原是一切的道理，若不能固守忍耐，就只有依照宿命安排，放逐流离；这多年过去，“风吹云动天不动，水推舟移岸不移”，有些东西不会改变，在中国人的世界里，生命原就是一出老戏……

在一次韦伯作品演唱会，那男人，他有宽宽胸膛，呼气沉厚悠长，他的笑容温柔慈爱，眼睛闪着光。那女人，多奇怪，不年轻，又胖，可是很美，Love me，that’s all I ask of  you……她睁大眼睛，又迷惑又坚定。他们拥抱，他的吻是吻在她额头上的，这温柔的爱，温柔的杀我，让我在这沉溺中死去。

……很多的夜晚，我睡不着，就看买来的歌剧碟片，歌声在深夜里缭绕，诡异优美，像闹鬼——我也是鬼，在人世找不到方向与归属的，冰冷迷惑的鬼。我不想熬夜，我不想毁了自己，赖死不如好活，就这样吧。可是我还记得那感觉，永远记得。

我想这两门艺术，虽是一中一西，全不搭界，却都是古老经典，而且，都是完全舞台化的，高高在上，轰轰烈烈，似幻似真，转瞬间曲终人散，沉没在寂静黑暗，浮华化作哀凉——如果我说我之所以比较能够懂得它们，是因为我已经比较能够懂得人生……这应该是有道理的吧。

舞台剧《金大班的最后一夜》——谢晋的作品，梅艳芳要演的，不知最后演成什么样，我没有看剧，可让梅来演，真太好，那一种独在人世浮沉，看尽男欢女子，终自华灯之后撒手转身的沧桑之感，相信在经验与感觉上都非常接近她……

又找来了白先勇原作来看，不知如何解释，我这个所谓“职业女性”“良家妇女”，对风尘中女性的好奇，但好像还不止“好奇”这么简单。不然，当我听蔡琴用厚沉沉仿佛过了一生的嗓声唱同名电影中的插曲：“我也曾沉醉两情相悦，像飞舞中的彩蝶；我也曾心碎于黯然离别，哭倒在露湿台阶……”听到这最末一句，我竟然心很痛，只是留不下眼泪。

我期待哪一天能找到梅艳芳的戏来看。比起来，这样的戏剧倒不显得那么残酷。那华丽感伤甚至还可以叫人沉醉：红灯将尽酒将醒。此刻都该向它告别曲终人散最后一瞥……